山海已新,人依旧

胡文明
07-15 16:24
摘要

​时光是可以穿越的,只是穿越了二十年,再看的时候,山海已新。

时光是可以穿越的,只是穿越了二十年,再看的时候,山海已新。

在那木棉花开的巷道里,天空显得格外狭窄。可只要往前走,一转身,便是无垠的宽阔。嫣红的花簌簌落下,铺满一地,染红了整条路,也染红了整个世间。

那个时候我还没大学毕业,顶着炎炎烈日来到鹏城体验生活,在坪山沙壆的一家工厂做普工。坐在轰隆隆的啤机旁边,接着啤机里开出来的零件,生活单调乏味。无趣的日子就这样重复:起床,打卡,上班,下班,午饭,打卡,上班,下班,再上晚班,一直等到晚上八点才下班。

工友们冲完凉,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去逛商场。年轻的我们不过十七八岁,走在洁净的商场里,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总是充满好奇与羡慕。那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在南方这座城市买房买车,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更是不敢奢望。单纯就是想一天能挣到那十九块钱,就已经很知足了。

面对着一小时一块九毛钱的工资,我们一群年少的人在灯红酒绿的街市上穿梭。看到万千商品,总是舍不得买。可年轻人总爱有吃点小零食的欲望,最后买一听或是一盒纸盒包装的凉茶喝下去,就已经很满足。有时候狠狠心,也不过是买几个馒头、一瓶老干妈,坐在超市门前的桌椅上,吃得满嘴流着红油,手指都被染红了。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哈哈大笑,压根没觉得生活艰辛,吃完就继续逛商场,吹里面的冷风。

我们穿梭在商场的货架前,忽然背后有人喊:“靓仔,要看看洗发水吗?” 一回眸,穿着白衬衫的服务员笑着介绍货架上的商品。那一瞬,我们都笑了——原来我是靓仔。带我们的师傅也笑着说:“你就是靓仔哦,我就老了。” 那时候,师傅不过三十多岁,是教我们操作啤机、做模具的师傅,他身边还跟着模具学徒,我们一群人常常一起逛超市。原来那个夏天,才是我年少最开心的日子。

体验生活的日子里,我总是早上五点半就起床,那时候工友们还在熟睡。他们醒来总会问我,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习惯?因为在大学里已经养成了生物钟,一到五点半就睡不着,总会起床。我喜欢在工厂外走一走,转一转,在空旷的地方打起太极拳。朝阳初升,我面向南方,打上两遍太极拳,浑身轻松惬意。看着风中飘动的榕树气根,整个人再无奢望。

那段日子里,让我最难忘的,就是跟着工友们一起去看海。工厂老板说,那个月只要完成五十万的订单,就请全厂员工去金沙湾吃烧烤。那一个月大家都特别兴奋,没有人偷懒,真的,每个工作台前,每条流水生产线边,工友们都十分认真。我们边工作边聊天,聊大学,聊各自的故事,聊云贵川,聊湘鄂,聊客家,聊闽南。那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是纯真的笑,人与人之间忽然就走得很近很近。

经过大家齐心协力,我们完成了任务。老板租了一辆小巴,带着全厂二十几个员工来到金沙湾的沙滩上。我们支起铁锅,铁锅里放上木炭,木炭上架起铁架,老板把冻好的鸡翅、火腿肠、豆腐串分成一份份交给大家。那是我第一次在海边吃烧烤,看着炭火把肉烤得滋滋冒着白烟,心里雀跃无比。原来,烧烤、沙滩与大海,是这样一种滋味。

我们穿着背心,趿拉着人字拖,吹着海风,踩着白浪,叫喊着张惠妹的《听海》,在仲夏夜肆意挥霍着青春时光。“靓仔,我们去海里游泳吧?” 他们喊我。我迟疑了一下。“还等什么呢?来,一起下来游吧!” 我被伙伴们拽进海里,咸咸的海水充斥着鼻腔,却让人觉得心旷神怡。鸟在水上飞,云在天上飘,岸边的贝壳一个一个伏在沙里。原来,风中的海浪、岸上的松涛,都是人间最美的景致。

那个月真的过得太快了,我也特别开心,甚至到了假期结束,我都不想买火车票回去了。

时光消失得让人目不暇接。记得那时候,我们走在不算繁华的街道上,嗅着风中炒米粉的香气。等到出粮那天,我们才舍得买五毛钱一小块的菠萝,再去吃两块钱一份的炒米粉,那已经是最大的满足。

走在逼仄的巷道里,路两边大多是六七层的民房。偶尔碰到宽阔的庭院,工友们会惊叹:“哇,土豪啊!” 我们相视一笑。那时候夜晚的风拂在脸上,有泥土的香味。放眼望去,水泥路两边是一片片低洼的田地,里面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青通菜,有些木架上还缠着苦瓜藤。石棉瓦搭成的棚子里,住着劳作的农人。我们会在饭后短暂的休息时间,去田里散步,满脚沾满泥土。站在高大的龙眼树下,我们闻到热带的芬芳。

在那个泥土芬芳的鹏城,我仿佛坐着哆啦 A 梦的时光机,一眨眼,居然就来到了二十年后。下了高铁站,满眼都是摩天大厦。看着刺穿云端的楼宇,如被清洗过的宽阔街道,整颗心抑制不住地喜悦。夜晚乘坐地铁,来到那匹飞马雕塑下,轻触着那块巨石,在小雨里,忽然间眼眶湿热。祥云之上,一匹飞马昂首前跃,周身小马环绕,万马奔腾,一飞冲天。

曾经我们就坐在这马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他们跳舞,看他们聊天,看那些举着小牌子、戴着草帽的人喊着办证,摩的司机也会上前问要不要坐车,你不坐,他们也不怪。那时候的街道,汗里夹杂着烟味。

而现在,红棉又开了,高楼隐入云雾间。街道上,无人驾驶的汽车有序穿梭,无人驾驶的清洁小车默默劳作,蓬勃葳蕤的绿化带延伸向远方。

时光郁郁葱葱,一切都在变。

那时候体验生活的日子短促又充实。下班的时候,我们会遇到一些公益活动,广场上挂着一条红条幅,上面写着:慰问外来务工人员。还有小型运动会,我和工友们争相报名。规则很简单:转呼啦圈转十个,就可以拿到一张票,兑换一瓶洗发水;跳绳跳六十个,也能换票领一提纸;踢毽子能踢三十个,一样可以换票,领一条毛巾。

工友们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看到别人快把奖品领光了,都争先恐后地跃跃欲试。我们提着战利品,兴高采烈地回到工厂。那时候从没想过,一件平平凡凡的小事,居然刻在我的记忆里这么深。

再后来,工厂特意放了两天假,说你们大学生出来体验工作不容易,去深圳关内坐坐地铁吧。我们第一次买了圆形的绿色地铁票,到了东门老街,看那繁华都市,数不尽的店铺,万千浮世。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们忽然都变得沉默了。看着有人坐在路边吃酸辣粉,甚至有人吃着九块九一斤的榴莲,我们淌下了艳羡的口水。

之后我们去看不要钱的演出,在深圳大剧院欣赏舞蹈剧,第一次感受到声画带来的震撼冲击。原来这是一座如此包容的城市,它不嫌弃我们裤管上沾着的泥土,也不嫌弃我们衣着破旧,依旧礼貌地敞开大门,给了我们一次学习与感受的机会。这,就是鹏城的胸怀。

再后来,工友说:咱们也做点小生意吧。我们用挂历纸背面画了几张画,就在飞马雕塑下摆起了摊。我们顶着星光,一坐就是一晚上。来来往往的人,居然还真有捧场的。我们聊天,我们笑,原来大家都是十八九岁的打工人。

临别,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只是,那张写着号码的纸不知道藏哪里去了。

时光,时光,你怎么那么残忍呢?山海已新,风物皆变。只是那曾经的眉眼,熟悉的身影,当年翩翩的靓仔,你们还会来吗?还会去海边再唱那支歌吗?写信告诉我,今天海是什么颜色。夜夜陪着你的海,心情又如何。灰色是不想说,蓝色是忧郁。而漂泊的你,狂浪的心,停在哪里……

编辑 刁瑜文 审核 毛小妹 许家宜

(作者:胡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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