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区,可以多一点儿诗意

刘江珊
09-22 19:03
摘要

珠江两岸,时间仿佛比别处走得快一些,偏偏有一群愿意慢下来的人,聚在广州谈文学。

大湾区很忙,忙着造车,造机器人,造无人机;忙着修桥、通路、建实验室,也忙着追赶那些尚未被命名的新产业。珠江两岸,时间仿佛比别处走得快一些,偏偏有一群愿意慢下来的人,聚在广州谈文学。

9月1日,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启幕,来自粤港澳以及海外的150多名作家、文学从业者相聚于此。

新闻中有一个数字引人注意:粤港澳文学界已经集结起5000多名作家的骨干文学队伍。5000多名作家,放进拥有数千万人口的大湾区,不过沧海一粟。

况且,文学有什么用呢?

这个问题,在今天似乎尤其理直气壮:人工智能已经能写诗作文,机器人的手越来越灵巧,无人驾驶汽车驶上街头,低空飞行器掠过城市上空;年轻人谈论大模型、算力和芯片,企业计算成本和收益,城市比较创新指数和产业规模,而文学既不能缩短一纳米的芯片制程,也不能让汽车多跑一公里。

它甚至很慢,一部长篇小说写上三五年并不稀奇,一个作家为了几十万字熬白头发,也未必能换来多少读者。在“效率”几乎成为时代信仰的今天,这样的慢,多少显得有点奢侈。

然而,一个地方如果只有“有用”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当然需要桥,港珠澳大桥跨越伶仃洋,深中通道把珠江口两岸拉得更近,高铁和城际铁路不断缩短城市之间的时间,古人所谓“岭南万里”,早已不是今天的岭南。

可是,桥解决的是此岸到彼岸的问题。

人抵达彼岸之后呢?这就未必是工程师能够回答的了。

一个香港青年每天跨境到深圳创业,他在口岸匆匆走过的人生,会不会成为一篇小说?一个在东莞工厂做了二十年工人的母亲,第一次看到机械臂替代自己熟悉的工序时,是欣喜,是惶惑,还是二者兼有?一个澳门老街的店主守着几十平方米的小铺,看着游客来来往往,他记忆里的城市,与旅游指南上的澳门,是不是同一座城?这些事情,很难写进经济统计,却是生活本身。

所谓“大湾区”,毕竟不是地图上用线圈出来的一片区域,也不仅是若干经济指标相加之后得到的庞大数字,因为湾区里有人,人有生老病死,有柴米油盐,有野心,也有乡愁;有人赶着上市敲钟,也有人只盼今天能够准时下班,赶回去给孩子做饭。

文学喜欢管这些“小事”。历史有时也很公平,那些当年声势浩大的事件,若没有文字,渐渐只剩年表上的几行字,倒是古人的几句诗,替我们保存了千年前的一场雨、一顿饭、一轮月亮。

岭南尤其如此:当年韩愈赴潮州,是“夕贬潮州路八千”的遥远;苏轼到了惠州,日子也未必好过,却偏偏记住了岭南的荔枝。他们当然不会想到,千年以后,这片曾经被中原文人视为天涯的土地,会成为中国最繁忙、最现代的城市群之一。

更有意思的是,物理上的“天涯”正在消失:广州到香港,不过一程高铁;深圳到香港,跨过一条河;珠海与澳门,本就是比邻而居。

交通越来越快,手机让人随时相见,只是,地理上的近,并不天然等于心灵上的近。

我们可能每天刷到另一个城市的新闻,却不知道那里普通人的生活;可以熟练说出一个地方的房价、产业和景点,却未必知道那里的人怎样恋爱、怎样养老,怎样面对失败,又怎样理解故乡。

城市之间真正的相识,大约也像人与人相识一样,不能只靠交换名片,而文学恰恰提供了这种可能。

很多人没有生活在老北京,却从老舍那里听见过胡同里的声响;没有在湘西撑过船,却借沈从文的眼睛看过那里的水;有些地方甚至从未去过,因为一本书,也会生出似曾相识之感。

一个地方被人真正记住,往往不是因为一串数字,而是因为故事。

这大约也是今天谈“湾区文学”的一点意义:大湾区已经拥有太多值得骄傲的“硬东西”,有桥梁、港口、机场、实验室、产业链,相比之下,文学显得很轻,可是一个世界级城市群,不能只有骨骼,没有表情。

若干年以后,今天最先进的手机会变成古董,最时髦的技术名词可能无人再提,摩天楼也会老去。那时候,人们想知道2026年的大湾区是什么模样,难道只能翻统计年鉴?

他们大概还想知道,那时的年轻人为什么失眠,他们怎样在深圳寻找机会,怎样在广州安顿生活,怎样从香港过关去见恋人;一个离开家乡来到佛山、中山、东莞打拼的人,是从哪一天开始,把一句“回出租屋”说成了“回家”。

这才是时代的体温。

这届文学周还把目光投向了AI时代的写作,这颇有意味。恰恰是在中国科技创新最活跃的区域之一,一群写作者开始讨论:机器越来越会写,人还写什么?

AI当然可以写,它可以熟悉唐诗宋词,可以迅速制造故事,也能把一句平淡的话修饰得十分漂亮,可文学从来不只是“把话写漂亮”。

一个人写故乡,是因为他真的离开过;写母亲,是因为有一天发现母亲老了;写青春,是因为青春已经过去。那些文字之所以动人,并不全在技巧,而在字后面站着一个活过、爱过、失去过的人。

技术越发达,这一点或许反而越珍贵,因为机器帮助我们节省时间,而文学提醒我们,省下来的时间究竟用来做什么;机器让城市变得聪明,文学则偶尔追问:聪明的城市里,人是否活得更从容?

这两者并不敌对,恰如一座城市既需要高速公路,也需要公园长椅;没有高速公路,城市运转不起来,没有长椅,人在城市里却可能永远只是赶路。

所以,大湾区有5000多名作家,未必是什么惊人的数字,倒不妨让他们再多一点,让他们去写那些发展叙事中不易被看见的人,去记录产业升级之外的喜怒哀乐,去看看高楼背后的灯火,也看看桥上匆匆驶过的人。

一个真正成熟的湾区,应该容得下实验室里争分夺秒的科学家,也容得下一个人在珠江边坐半个下午,只为想清楚一句诗。

毕竟,我们修那么多桥,并不只是为了让货物走得更快,最终,还是为了让人的生活抵达更远的地方。

而有些远方,只靠桥,是到不了的。

编辑 梁瑛 审核 梁松滔 姚宇铭

(作者:刘江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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