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看过无数月色,而令我最铭心刻骨的,是童年故乡那个深秋的月亮。那夜的月光,伴着山野秋风,藏着父亲深沉的爱,岁岁年年,照亮我的归途。

那年秋天,秋收刚结束,城外的田野开阔干净。天很蓝,风很清爽,秋日的原野处处透着朴素的光。那时我十多岁,带着六七岁的妹妹,约上邻居家一对兄弟,瞒着大人,去离家几十公里外的田野捡拾白菜。邻居兄弟俩推着一架木头小推车,车前面有个小滑轮,双手扶着就能走。车子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却盛载着我们几个孩子的心愿。 我们知道,每年秋天田野刚收割完,地里总会剩下一些漏收的、没人要的白菜。如果没人捡,一场大雪下来,它们就和雪野融为一体了。而寻常人家的小孩子不怕辛苦去把它们捡回来,就能给家里的饭桌添些菜,家里日子也能宽裕些。
秋日的田野,天高风爽。我们几个孩子像撒欢的小鸟,只顾着看田野风景,弯腰寻捡地里的白菜,一路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太阳悄悄落了山。
那天运气不错,我们捡到了不少白菜。小木车很快堆满了,再也塞不下。我们又找了两个袋子装上,沉甸甸的袋子压在我们稚嫩的肩膀上,但我们谁都不喊累。然而,出门时只顾贪玩,谁也没带干粮,也没带水。走了整整一天,天色慢慢暗下来,人又累又饿又渴,腿脚渐渐发软,实在走不动了。
路途还远,夜色越来越浓。邻居两个小伙伴实在撑不住,自顾自先走了。偌大的山野,最后就剩下我和小妹两个人。
我们兄妹俩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往家的方向挪。四周的山坳黑漆漆一片,山野寂静冷清,放眼望去,只有远处零星几户人家亮着一点灯火,隐隐约约。小小的我们,又累又怕。

就在我们茫然无助的时候,山坳里忽然明亮起来。我抬头一看,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正慢慢从山坳里升起来。
月光一下子洒满整片山野,田地、小路、山岗,全都亮堂堂的。夜里的风虽然凉,可这一轮明月,让冷清的山野瞬间温暖起来,也稍稍抚慰了我们慌乱的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唤。
是父亲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父亲找我们来了。我赶紧拉着妹妹大声回应:“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月色清亮,夜色慢慢化开。循着声音望去,父亲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清晰。月光下,他推着那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站在远处的路上,焦急地朝我们这边张望着。
看见父亲的那一刻,原本坚强的我们,疲惫到极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天的辛苦、害怕、委屈全都涌了上来,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此时,月光铺出一条清清楚楚的小路,家,就在前方不远处。
父亲快步走到我们跟前,脸上满是担心,却一句也没有责备我们。他默默接过我们肩上的袋子,整理好散落的菜叶,一手牵着年幼的妹妹,一边带着疲惫的我,迈着踏实的脚步往家里走去。
秋夜的风依旧微凉,一地皎洁的月光,陪着我们父子三人走在乡间小路上。那一段路,走得安稳,也走得温暖。

岁月匆匆,几十年一晃而过。后来我离开故乡,远赴他乡谋生。城市灯火再繁华,他乡的月色再明亮,却始终比不上故乡那年秋天的月亮。
这些年,每当我疲惫迷茫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年,故乡山坳里升起的那轮明月。它就像父亲温柔凝望的眼睛,默默陪着我,驱散我所有的孤单和寒凉,给我温暖,也给我力量。
那年的月亮,让我总是回头张望,似乎仍能望见那个夜晚,和父亲一起,走在乡间小路上。
编辑 梁瑛 审核 谭录岗 刘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