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声,征途中最沉默的归途——评电影《奥德赛》

李全伟
09-26 20:28
摘要

沉默的凝视、欲言又止的颤抖,每一个沉默的瞬间都在承受重量。

诺兰在《奥德赛》中做了一件反效率的事:全片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为此IMAX研发出25年来首款新型胶片摄影机“凯利”并定制巨型隔音罩,首次实现IMAX胶片对白与特写拍摄。摄影机加隔音罩总重约136千克,需六人小组专门运送。这种对物理真实的偏执,与影片主题构成一种呼应:他拒绝用数字手段制造虚假的史诗感,正如奥德修斯拒绝用遗忘麻痹创伤。

故事开端便与荷马不同。荷马从奥德修斯在费埃克斯宫廷的追述开始,诺兰则从一个失忆的男人在卡吕普索岛上的喃喃自语切入:“我有妻子吗,有孩子吗?”这指向的不只是情节层面的失忆,而是记忆本身的存亡。

诺兰对食莲人篇章的改造,是理解全片改编逻辑的钥匙。荷马原著第九卷中,食莲人之岛是返程第二站,同伴食莲后忘记故乡,被强行绑回船上。诺兰将这一章节剪裁并入卡吕普索段落:忘忧莲不再是误食的果实,而是卡吕普索主动给予的“药物”。卡吕普索的名字在希腊语中本义即为“隐匿”,原著中她藏起奥德修斯本人,诺兰的重构中,她藏起的是他对创伤的记忆。奥德修斯在岛上“特别主动要吃”忘忧莲,但七年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开始无意识地搜集海难残骸,机械地堆砌毫无意义的木板。记忆并未被抹除,只是沉入身体。

古典学学者艾米丽·威尔逊在《伦敦书评》发表《一个不复杂的男人》,批评影片缺乏心理与伦理深度,认为诺兰将荷马笔下“狡猾、精明、傲慢”的奥德修斯改写为一个被愧疚笼罩的创伤者,使得角色失去了支撑漫长旅程的伦理暧昧性。Filmstarts网站一位评论者更为尖锐,称“故事被诺兰改造后,根本行不通”。但诺兰的置换有其逻辑:他将古希腊的xenia提升为贯穿全片的“宙斯法则”。理解诺兰版《奥德赛》最重要的钥匙,正是xenia——在没有现代旅馆、护照和可靠航线的世界里,主人是否愿意提供食物、沐浴、床铺和返乡帮助,可能直接决定一个陌生人的生死。宾主之礼因此不只是餐桌礼貌,而是一种由宙斯担保的生存制度。奥德修斯将木马作为“礼物”献给特洛伊人,把祭物、赠礼和停战姿态所承载的信任全部变成了武器。在古代英雄伦理中,木马首先是他的功绩,是智慧战胜单纯武力的证明。诺兰却强化了木马与特洛伊屠城对他的精神影响,使战争的胜利成为一笔无法轻易偿还的债务。因此他背负的不是命运悲剧,而是现代意义上的伦理罪责:他亲手将信任变成了武器,而文明一旦崩溃,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诺兰在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证实了改编动机:“这首诗的结局如此阴森,如此厌女,我不得不剔除其中一些内容。”原著结尾中忒勒玛科斯绞死十二名女奴的情节被处理得更为模糊。影片结尾,奥德修斯传位忒勒玛科斯,与珀涅罗珀扬帆西行。这一结局存在歧义:一种读法是放下王权、共度余生,另一种则认为他在珀涅罗珀怀中说“我们一起走”时已处于濒死状态。诺兰没有给出确定答案。

诺兰的改编牺牲了荷马的伦理暧昧性,换来了对创伤与罪责的当代回应。这一交换是否成立,取决于观众是否接受“归途”从智识的胜利转变为与罪责的共处。但威尔逊的质疑仍然有效:当奥德修斯从“多谋的英雄”变为“内疚的士兵”,他是否过于单薄,以至于无法承载一场净化之旅?

诺兰的赌注在于,他相信当代观众更需要一个值得同情的凡人——但同情能否替代荷马笔下那种令人不安的复杂性,仍是这部影片留给评论者的未解问题。达蒙的表演支撑了这一重心:沉默的凝视、欲言又止的颤抖,每一个沉默的瞬间都在承受重量。桨声本身——沉默的、重复的、无休止的——就是这个人寻找归途的唯一方式。它归向的或许从来不是伊塔卡的海岸,而是与那个破坏了一切的人,终于达成了某种停战。

编辑 梁瑛 审核 谭录岗 刘晋

(作者:李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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