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深圳三十几年,换过不少工作,也搬过无数次家,但每次,几乎都离深南大道不远。前不久,听说华强北的明香酒家歇业了,不免勾起了我那些关于老味道的残存记忆。
记得来深圳的第一天,我是坐着中巴车从南头关口一路驶向罗湖的。那时候罗湖比南山、福田要繁华。
我是投奔大学闺蜜来的,她刚在一家国营贸易公司站稳脚跟,当天他们公司聚餐,经理让叫上我,一行人去了友谊城的为食欢乐城,一进门,我就被深深震撼了,餐厅很大,差不多有足球场那么大,坐满了人,餐桌椅都是彩色的,比内地的木头桌椅轻便多了,餐食则散布在周边,由一个一个独立的摊位组成,囊括了东南亚的各种美食,好多食物都是我不曾见过更别说吃了。菠萝饭,咖喱鸡,濑尿虾,三文鱼……我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被这花花绿绿的美食一下给俘获了,内地是不可能回去了。
落脚的第一个地方叫做黄贝岭,是同学公司宿舍。她和同事一家人住在一套三居室里,共用卫生间和厨房。显然我的到来不怎么受欢迎。狭小的空间多了一个人更显局促,自然遭受了那家人的好些个白眼。
我也不愿给同学添麻烦,赶紧着手找工作。有天在《深圳特区报》的夹缝里看见蔡屋围的一家香港公司招人就赶紧跑去了。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子,脸上酒窝特别深,一说话就眼带笑意,她看了看我的简历说,四川人?来我们公司吧,这样我俩就有伴儿了,于是为了这个伴儿我就留下了。
后来才知道,女孩是大BOSS的助理,这家公司当年是第一个在蔡屋围开厂的港资公司,享受了很多的优惠政策,老板拥有第一块港澳车牌。女孩属公司高层,有单独的一套房,我就被安排在四人一间的员工宿舍。
公司等级分明,以午餐的进餐时间区分。高层十一点半在食堂的小房间开饭,中层十二点。普通员工就在一楼窗口排队打饭。我们宿舍就我一人在小房间吃饭,其他三人就会去食堂打好饭菜,自己再炒一两个菜加餐。她们都来自潮州,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刚开始她们有点儿排斥我这个外人,总用我听不懂的家乡话嘀嘀咕咕,始终跟我保持着距离,我就主动跟她们说话,冲凉用的加热器从哪里买的?蚊帐上的小电扇哪个牌子更好用?后来跟她们混熟后,她们才开始改用普通话跟我交流。
渐渐的她们把我当作了自己人,中午吃完饭,碰到一些可以打包的菜我也会捎回来,她们炒了好吃的菜也不忘叫我尝尝。
那时候我们的工资发人民币,奖金则发港币。于是某个晚上我们就会一起去旁边的寰宇免税店买洗发水,牙膏,好看的发卡,还有进口的饼干糖果。有多出来的港币,她们会带我去潮州人开的士多店兑换,汇率总比别的地方高一点。
有时候我们也会结伴去大剧院看场电影,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像电影里的人物那样手拉着手蹦蹦跳跳。有一次不知何故,身居中间位置的我一脚飞出去不偏不倚撞到一个被去掉阀门的水龙头上,顿时血流如注。时值冬天,我穿着厚厚的长筒袜,血液凝固后黏在袜子上根本就脱不下来,她们就用热水帮我慢慢泡开。第二天又带我去巷子里潮州人开的诊所敷上点药膏,后来伤口慢慢结痂,留下一道疤痕,这也算是青春的印迹吧。
阿庄总说热气,喜欢煲凉茶,我呢喜欢嗑瓜子,刚开始她们老爱皱着眉说:你们北方人怎么喜欢吃这么热气的东西?我请她们尝尝,她们拼命摆手,躲得远远的。但看我吃得那么起劲儿,实在忍不住好奇,斗胆一试,结果第二天她们额头,脸颊上全起了痘痘,吓得拼命喝凉茶,再也不敢碰了。
后来我离开那家公司去了别的地方,有一天同事告诉我有几个潮州妹来找我,还带了她们老家产的潮州柑。再后来我又换了别的工作就与她们失去了联系,从此再没碰过面,也不知她们是否在操持完家务后的某一个瞬间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某个片段,记忆中的人里面是否会有一个我?
后来我从蔡屋围转战到了振华路上兰光大厦的一家广告公司,同事来自天南地北,都是同龄人,很快就熟络了,公司让自己去找宿舍,于是下班后我们就步行到公司周围四处打听,看见门口竖着小广告牌赶紧问,几乎跑遍了下步庙、滨河路上的大街小巷,最后在上海宾馆对面的牛巷村找到了一套农民房。
刚搬进去的时候我们几个就约定好,大家虽然籍贯不同,来深圳目的都一样,就是为了体验更好更有趣的人生,在这里就要像一家人一样,相互帮助,重活累活就由男士负责,家务活由女同胞承担。可住宿舍的女同胞就我一个啊。于是洗衣服打扫卫生的事就落在我身上。因为他们做设计的会经常自己接单炒更,做成一笔生意拿到了钱,他们就会请大家去酒楼吃好吃的,周围大大小小的馆子几乎都被我们吃遍,记得有一个同事住在通新岭,只要听说有好吃的,再晚他都会打车赶过来。
来深圳最让我记忆犹新的事是午休。第一次午休是在同学公司,当时我还没找到工作,跟她去上班,中午就挤一块午睡。吃完饭阿姨把碗筷一收,所有人就从柜子里、桌子下拉出自己的午睡用品:一卷凉席、一个抱枕、一张大浴巾,甚至几张报纸……麻利地往地上、沙发上一铺,就躺下了。在广告公司时,因为部门众多,办公区域是分散的,午休没有固定的位置,本着先到先得的原则,占据有利床位就成了我们中午的一个竞争颇激烈的游戏。11:30准时去楼下的桑达食堂吃饭,为争取时间,我们都会一路小跑下去打好饭上楼。一边吃饭一边用眼瞄着旁边的沙发,最后一口还在嘴里时,脚已经开始了行动,一个箭步直奔沙发,屁股重重的落下,这时候感觉世界用最温柔的怀抱在迎接我。一般沙发可以躺两个人,没抢到沙发的,只能将两张椅子拼一起,因不够长,所以腰部或者腿部就会悬在外面极不舒服。有一次,大家正睡得香,突然被一声巨响惊醒,所有人都惊坐起来,看看四下无人,过了一会儿,看见两只手伸上来,然后露出一头长长的卷发,原来是设计师何伟不小心从椅子上掉下去了,这一摔还没把他从混沌中摔醒,看着他迷迷瞪瞪的样子,大家都笑得直不起腰,睡意顿时全无。后来条件好了许多,午休有了折叠床或者午休室,但抢沙发的桥段还是让我每每想起来都忍俊不禁地嘴角上扬。
前段时间看到网上说华强北的明香酒家、圣廷苑酒店都相继关门了,不由感慨万千。明香酒家离我上班的地方不远,就在街对面的转角,迪富宾馆一楼,是一家粤菜馆,门脸不大,面街一溜儿摆满了盛着各种海鲜的水箱,客人现点现做,第一次听见老板用生猛一词来形容他家的食材,记得当时他家的海盐焗虾特别受欢迎,一只只海虾被焗得通红,用细木棍串起埋在粉红色粗粒的盐里,只露出带着长长胡须的虾头。这家店生意特好,最辉煌的时候整条街都是他的分店,关掉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年过半百的我,光洁的额头早已爬上了皱纹,鬓角也染上了霜花,如今时常会想起那段穷作乐的时光,那段囊中羞涩的青春,那些步履踉跄的日子,脑海里总会闪现荔枝公园的游船、赛格大厦楼下的舞厅、牛巷村里林立的小店、海上皇的早茶、明香酒家的椒盐虾……还有总也过不完的潮乎乎的夏天。
就是在这个满是烟火气的村里,我和先生由同事慢慢变成了男女朋友。我们一起离开了广告公司,先生选择了自己创业,我则继续打工的日子。
那时候电脑还不普及,但已有燎原之势,为了提升自己的竞争力,我报名去大家乐青少年活动中心学习电脑打字,教我们的老师姓李,因名字里自带钟和铃,每次点名他都会将书本卷成一个喇叭伸到我耳边问一句:今天铃铛响没响啊?老师长啥样早已模糊,然而,他幽默风趣的教学风格,却让我铭记至今。
一次我在妹妹公司碰到了她的一个同学,正好他是学计算机的,刚被深圳一家电子公司录用,基于老乡这层关系,我会在下班后去他公司蹭下电脑。他们在文华花园租了一套宿舍,大家轮流买菜做饭,我偶尔也会去蹭饭吃。发工资后,我们会请对方吃饭或看电影。
一开始大家都误会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我俩就是比较铁的哥们,有时候遇上台风天,不用上班,宿舍的人就会想到他,邀他来打牌,他也几乎每叫必到。
渐渐的大家各有所忙,他淡出了我们的视线,再联系上已是2000年出头了,离开公司的他,一脚跨进了户外活动圈,成了深圳磨房最早的那批头驴,我也从他那里知道了原来深圳有那么多喜欢徒步热爱山野酷爱运动的人,于是我也背起背包开始穿越在深圳周边的东西涌,去七娘山、梧桐山、罗浮山溯溪、攀爬 ……后来他自己创建了一个户外论坛,我们就成了他的铁杆驴友,走南闯北,用脚步丈量世界。活动多了,人就自然分圈层,开始自己设计路线,自己结伴,跟他的互动合作就越来越少,再后来他回内地发展了。但我还是很感谢他带我走进了户外圈,打开了我的视野,让我在无数次的旅途中,在山水中疗愈,用真实的脚步踩出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叙事,将旅途的感悟化作回归生活后更从容、更坚定的勇气,让平淡的人生更丰富、更立体!
随后的日子,我和先生在荔枝公园旁的省建大厦租了套房,客厅改造成办公室。他招了两个助手,一个是北师大中文系的小周,另一个就是原广告公司的同事。
他们做设计跑现场,我就做后勤。这里离市政府近,早上我就去市府二办的食堂买早餐,去那里要经过一段荔枝公园,道路两边绿树成荫,花草摇曳,小鸟啁啾,沿着湖边往前走,自然脚步轻快,心情愉悦,不一会儿就到了。市府二办食堂是对外开放的,这里的早点种类多,品质好,价格又实惠,成了附近居民的不二之选。我们住的地方是办公楼,没地方做饭,于是我就用仅有的电饭煲煲汤熬粥,煮凉面,凉拌黄瓜,其余的菜就去市府二办食堂采办。
记得有一次,一大早,小周一身泥走了进来,问他乍回事,原来他边走边想事儿,正好深南大道在修路,有个下水道没井盖,他没留神踩空了,幸亏反应及时一把撑住井沿才没掉下去。
再后来,小周没出现了,问先生怎么回事儿?原来是他接了一单活儿,拿回公司做,他负责文案,先生负责设计,大家谈好了分成比例,做完后他自己去跟那家公司结完款就消失了。那笔设计费大概七八千,估计他当时遇到急着用钱的事了吧。
有了孩子后,家里人多起来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就成了我们当时最迫切的愿望。华侨城和蛇口一直是我们喜欢的地方,但蛇口实在太远 ,华侨城就成了首选,刚好有个楼盘开售,我和公婆抱着孩子爬上八楼看了一下,视野开阔,景色不错,旁边是规划中的荔枝园度假村,那时候房地产还没有这么兴盛,楼盘不多,供选择的少,只是觉得位置不错就定下来了。
装修几个月后终于搬新家了,不曾想搬家第一天旁边的度假村就改头换面,改成大型体验式游乐场,欢乐谷开建了。
都说深圳人埋头搞钱,与邻里关系冷漠,可我们小区的邻里关系却还不错。二楼的是湖南人,兄妹俩都是律师。有次小区维权他俩还出了不少力,还有一次我和先生赶不急回来接孩子放学,也劳驾过他父母帮忙。三楼的张阿姨是航空公司财务总监,先生是退役飞行员。我们是老乡,碰面就会有好多话聊。四楼的开了一家茶叶店,有次先生路过他家店门口,被硬塞了一盒茶。五楼的在公安局工作,看着面相有点凶其实人很友善尤其对孩子,后来他们在布吉买了别墅就搬走了。六楼邻居跟我们走得最近,老爷子以前在内地防疫站工作,我家养了只猫,他就主动带上针药给猫咪打疫苗。他家孙子跟我儿子是幼儿园同学,所以我们两家经常聚在一块儿吃饭,阿姨是东北人,包好饺子就会给端上来。七楼的俩公婆一个在大厂,一个做财务。也不知从啥时候起,我跟他老婆处成了朋友,后来他们搬家并将房子出租,每次换租客都会来我家小坐,聊下家里的近况,生活中遇到问题也会相互交换意见。她还喜欢写信,我手头还留着她寄来的信件。
对门邻居是华中师大的心理学教授一家。老太太是武汉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培养了三个优秀的儿子。他们跟二儿子一家住一起。老太太性格较强势,儿媳妇是个极温柔的女子,有次去楼顶阳台收衣服,不巧碰见她儿子正在安慰哭泣的妻子,想必是在说老太太的责怪。
做了几年邻居,也品尝了来自不同地方的美食,吃过客家的擂茶 ,武汉的热干面,福建的扁肉……中秋节我们会约上几家人在楼顶上吃月饼赏月,各家端来自己的拿手好菜,油焖大虾,四川的卤菜,我家自然是老公制作的红烧鲫鱼,这道菜得到过大家一致的好评。借着月光,大人们聊天,小孩子们在一旁追逐嬉戏,现在想起来心里都暖暖的。
深圳是我此生待得最长,未来还会继续待下去的一座城市,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气候、环境以及生活方式。三十多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小姑娘长成了满脸皱纹的老阿姨,让一个热爱重口味的人渐渐习惯少油少盐,开始注重健康养生,让一个喜欢买买买的购物狂人沉淀成一个惜物之人,但深圳在我眼里依然是年轻的,充满无穷可能的,她每天都在变化着,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编辑 梁瑛 审核 梁松滔 刘晋









